本文作者：李啸天
第4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于4月19日颁发，原本没啥看点，也不太值得关注。
但是，梁家辉凭借《捕风捉影》获得影帝，而且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获封影帝，时年68岁。这就值得说道说道了。
坊间一直存在一个问题：香港演技最好的演员究竟是谁？是梁朝伟？还是梁家辉？或者是刘青云？乃至于周润发？甚至是刘德华？
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，因为答案需要加上一些限定条件。
常言道：文无第一，武无第二。是说文学才华是主观评价，很难分出个第一与第二来，而武术竞技就不同，结果分明，冠亚军一目了然。
演技就属于主观评价的才华，没有同台竞技，很难分出截然分明的高下。同台的也有，像《无间道》里的梁朝伟与刘德华，最终就是梁朝伟获得了影帝，表现明显比刘德华好。还有《寒战》中的梁家辉与郭富城，也是梁家辉明显好过郭富城，最终梁家辉获得影帝。
梁家辉与梁朝伟，也合作过多次。最早是1987年的《人民英雄》。片中梁朝伟与梁家辉都是配角，主角是狄龙。但是从戏份与看点上，明显梁朝伟表现更耀眼，最终他也获得了第7届香港金像奖的最佳男配角，这也是他的第一次获奖。
片中梁朝伟饰演的是一名小劫匪，锋芒毕现，意气风发。梁家辉则青涩依旧，饰演了一名负责抓捕劫匪的警察，风头甚至被同为警察阵营里的秦沛夺去。
那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，那年的最佳影片由《龙虎风云》《倩女幽魂》《书剑恩仇录》《秋天的童话》《天菩萨》《最后胜利》同台竞争，阵容简直奢华。比比看本届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《世外》《再见UFO》《风林火山》《寻秦记》《酱园弄·悬案》，都是什么东西，简直是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其他几部，由梁朝伟与梁家辉合作的电影，包括《新难兄难弟》《风尘三侠》《东邪西毒》《东成西就》《神龙赌圣之旗开得胜》，这几部影片基本上不以演技为卖点，也没啥好比较的，就不展开了。
真正二梁同台竞技的机会另有五次：分别是1987年第6届金像奖，1998年第17届、2001年第20届，2003年第22届、2013年第32届，二梁都获得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，直接竞争。
最后的结果是，1987年第6届，梁家辉（《火龙》）与梁朝伟（《地下情》），打成了平手，他们遇到了神一样的周润发以及《英雄本色》，双双败给了发哥，输得不难看。
1998年第17届，梁朝伟凭借《春光乍泄》战胜梁家辉的《黑金》，胜了第一局。
2001年第20届，梁朝伟凭借《花样年华》再次战胜梁家辉的《江湖告急》，再胜一局。
2003年第22届，梁朝伟凭借《无间道》又一次胜过梁家辉的《双瞳》，第三次完胜。
2013年第32届，梁家辉终于扳回一局，凭借素质过硬的《寒战》胜过梁朝伟轻描淡写的《听风者》，翻身了一把。
无论从同片竞技的《人民英雄》，还是金像奖影帝的PK，梁家辉看来都不是梁朝伟的对手。
何况，梁朝伟更是凭借《花样年华》拿到过戛纳影帝，还拿到过威尼斯终生成就金狮奖。论高光，无疑是梁朝伟更耀眼。梁家辉在国际影坛上就乏善可陈，只有一部《情人》获得过奥斯卡提名，但戏红人不红，他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并没有多少。
所以，香港电影演技第一人，属于梁朝伟。
是这样吗？
似乎、的确、就应该是这样。
但是，数字永远会掩盖一些问题。
就好像，华语女演员里，演技最好的是谁？
如果有人说是杨紫琼。应该没人会认可这个答案。但是，杨紫琼又是货真价实的奥斯卡影后。毕竟，《瞬息全宇宙》太过特殊了，它是疫情期间的作品，而且又遇上了好莱坞百年不遇的平权狂潮，政治正确的buff叠满，这个获奖并不能说明什么。
在杨紫琼获奖之前，华语女演员演技排名，前十名她都未必能够挤进去。至于第一与第二的争议，应该是张曼玉与巩俐之间的事。
所以，还得细究。
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吓一跳。
在梁朝伟前后共6次香港金像奖影帝小金人中，王家卫贡献了四次（《重庆森林》《春光乍泄》《花样年华》《2046》），庄文强贡献了另外两次（《无间道》《金手指》）。
梁朝伟，太吃主创与类型了，过于依赖王家卫与庄文强。
相反，梁家辉的五次获奖，1984年的《垂帘听政》导演是李翰祥，1993年的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导演是刘镇伟，2006年的《黑社会》导演是杜琪峰，2013年的《寒战》导演是梁乐民、陆剑青，2026年的《捕风捉影》导演是杨子。
刚刚好，五部获奖影片，横跨了五个十年，代表了五个时代。仅凭这一点，梁家辉就足以冠盖香江。
五部影片的类型也涵盖了古装宫廷剧、无厘头喜剧、黑帮片、政斗剧、犯罪动作片，部部类型不一样。
梁家辉合作的导演中，既有泰斗级的李翰祥，也有中坚型的杜琪峰、刘镇伟，还有初出茅庐的梁乐民、陆剑青，以及大陆导演杨子。
问题出来了，无论是什么样的导演，无论是什么样的电影类型，梁家辉均可以胜任，而且还能获奖，说明了什么呢？
说明了梁家辉戏路宽，不挑角色，演什么像什么，信手拈来。甚至，连番位也不挑，在正红的时候，照样愿意为别人抬轿子，心甘情愿地出演配角。《黑社会》刚获得影帝，7年后又凭《寒战》再获影帝，按说这属于他的巅峰期，这期间他也出演过《跟踪》《我的教师生涯》这种主角戏，但同时也出演了《战鼓》《十月围城》《狄仁杰之通天帝国》《李小龙我的兄弟》里的配角，毫无主咖的架子。这在梁朝伟、刘德华、郭富城、张家辉等同时期香港顶流男演员里，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。
所以，想啥想啥的梁家辉演技比梁朝伟更好？
回到文章的开始部分，这个比较，要加上限定条件。
在单一领域，论演技的深度，梁朝伟无可比拟地占据第一位。在他熟悉的戏路上，一个举手，一个投足，一个眼神，满满都是演技。在成熟的中年魅力男人这一块，全香港所有的男演员加在一起，也比不上梁朝伟一个人，他一双含情的电眼，还有邪魅的一笑，就足以技压群雄，谁都得服。
但是，在戏路上，论演技的宽度，那自然是梁家辉更胜一筹。从《黑金》里阴鸷到骨子里的周朝先，直让人后背直冒冷汗；到《新龙门客栈》里潇洒得能飞出屏幕的周淮安，那种隐忍的江湖气，简直帅到没边；再到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里那个贱出天际的吕奇，光是想想他那个“哼哼”的笑声，是不是就想把他从屏幕里拽出来揍一顿；再加上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狂妄霸道的坐山雕，那种山大王的气势与威严感，那种脱胎换骨的变脸程度，以至于很多人看完影片也没找到梁家辉演的是谁？还有《棋王》《周渔的火车》《我的教师生涯》等片里的大陆落魄文人儒雅兼卑微的气质，让人简直无法想象主演居然是一名香港人。
所以，在梁朝伟熟悉的领域里，梁家辉足以被碾成渣。但是，在戏路的宽度上，梁朝伟又不及梁家辉之项背，差得很远。两人各有胜负，各有优缺点。
那么，可以得出结论，就综合而言，总体上是梁家辉更胜一筹吗？
似乎也不是。
因为，获奖表面上比拼的是个人演技，实际上比拼的是背后的团队，以及个人的投入度。
就梁朝伟来说，他能遇上巅峰期的王家卫，的确是一种莫大的幸运。就像本届奥斯卡影帝颁发给了主演了《罪人》的迈克尔·B·乔丹一样，这位黑哥们职业生涯凡是拥有高光时刻的影片，导演一律是《罪人》的导演瑞恩·库格勒。两者相互成全，相互成就。总的来说，是导演对演员的加成作用更大。
王家卫是什么人？
在香港电影界，有个专有名词叫“七日鲜”，说的是香港电影在五六十年代的粤语片时代，因为只有四条粤语片院线，因此大量粤语片只能得到最多五天的上映档期。这就使得制片商为降低成本风险，将剧本筹备、拍摄、剪辑到上映全流程压缩至5-7天完成。该模式采用高度标准化流程：周四立项后迅速搭建团队，周末边拍边改剧本，周一完成拍摄，周二完成剪辑冲印，周三送审并同步分发影院。
后来，七十年代后随着邵氏等大型制片公司完善工业化体系，制作周期逐步延长至20天至一个月，演变为“一月鲜”模式。不过，大家还是把这种快速制作快速上映的模式叫作“七日鲜”。
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，一名导演一年执导五六部电影，甚至七八部电影，是常态。一名演员一年之内出演七八部，也是常态。当红演员，片约纷纷砸过来，压根就接不过来，只能平衡再平衡，尽力将档期压缩再压缩。比如周星驰，因为《赌圣》爆火之后，片约实在是太多了，接无可接，但是他是金饽饽，谁吃谁香，所有想赚钱的制片商都想找他来演。当黄百鸣拿着《家有喜事》的剧本来找周星驰时，他本意是不接，但是又不好直接拒绝，于是狮子大开口喊价800万一部片约。周星驰想的是当下的行情是300万一部，我喊800万，肯定就把你吓跑了，正好我也不接。谁曾想，黄百鸣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直接答应了。周星驰这下傻了，弄巧成拙了。可是，一想想800万啊，实在是太高了，不赚对不起自己。于是，就接了，档期只好调整再调整，怕啊怕，一直拍，把自己拍到吐。
王家卫呢，他就不是的。他拍一部电影，往往要拍上个两三年，一再雕琢。像《东邪西毒》那种一拍就是两年有余，拉着张国荣从头到尾全程参与拍摄的方式，全香港绝无仅有。
在王家卫的精雕细刻之下，谁被他调教得多，自然收益就大。《东邪西毒》里尽管梁朝伟、梁家辉都有参与演出，但他们没跟满全程，在剧组进进出出，最终最出彩的自然是张国荣，就因为他的参与度更高，被眼镜王调教得更细。
香港是没有演艺大学的，与大陆演员动辄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、北京电影学院、上海戏剧学院相比，香港演员的就学经历顶多是无线培训班的某某期。
培训班，短平快，毕竟比不了大学的。香港演员的演技，更多靠在片场里的滚打摸爬。然后，拼的是对电影拍摄的投入度与认真度。
“七日鲜”的模式里，连正常演完都时间紧张，哪里还有精力去雕琢演技？
可是，王家卫会充分给你时间让你去琢磨角色，也有足够的精力去磨砺演员的演技。反正演不好就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演。
梁朝伟遇到王家卫，是他的幸运，在他的手下，不拿奖才是错，拿奖几乎就是应该的。与同期其他“七日鲜”影片比起来，王家卫的那种投入度，就该拿奖。所以，《旺角卡门》让张学友拿到金像奖最佳男配角，《阿飞正传》助张国荣拿到金像奖影帝，《重庆森林》《春光乍泄》《花样年华》《2046》助梁朝伟四获影帝，《春光乍泄》助张震拿到金像奖最佳男配，以及《一代宗师》助张晋拿到金像奖最佳男配，都是应有之意，看起来就应该是这些的角色拿奖。还包括《堕落天使》助莫文蔚拿到了金像奖最佳女配角，《2046》《一代宗师》两助章子怡拿下金像奖影后。
没有办法。艺术是需要投入度的，需要时间与精力。谁认真，谁投入，谁就有抢得先着。
王家卫肯投入，肯钻研，连带着张国荣、梁朝伟都得到了收益，他们花了大量时间与精力，很严肃地去对待艺术，很认真地去雕琢演技，因此获奖存在着必然性。
至于梁朝伟另外两部获奖的《无间道》与《金手指》。《无间道》就不用说了，当时香港电影已沉沦了，它的出现就是香港电影人的最后一搏，力图救市的作品。庄文强尽管不是导演，那属于刘伟强、麦兆辉。但是，庄文强身为编剧，深度参与了创作，是影片的核心主创之一，有莫大的功劳。他执导的《窃听风云》系列，以及《无双》《飞砂风中转》等作品也充分证明了他的导演功底。
《金手指》让梁朝伟收获影帝，庄文强作为导演，自然功大。不过，就本次获奖来说，梁朝伟的这一次不算光荣，反而是一次污点。很明显，那一年《白日之下》的主演林保怡，以及《毒舌律师》的主演黄子华，在艺术表现上，都胜过《金手指》里的梁朝伟。可是，最终获奖的却是梁朝伟，胜之不武。明明那是一部烂片，而且梁朝伟也没有贡献最佳状态，偏偏获奖了。这次颁奖也为香港金像奖小圈子化的批判提供了有力的佐证。
香港电影圈层化弊病尾大不掉，让人无力吐槽。梁家辉能够凭借《捕风捉影》获得影帝，但是导演杨子却因为是大陆人，无法获得最佳导演的提名。而《私家侦探》这种垃圾就能，这跟谁说理去。
对于梁家辉来说，他的不幸，就是缺少一个王家卫这样的长期合作者，没人为他提供精雕细琢的时间与空间。
但即便如此，他还是能一再获奖。细究之下，他获奖的作品，依旧能够体现影片背后的投入度。
《垂帘听政》的导演李翰祥，那可是鼎鼎大名的细节考究控。而且，李大导还有一双如炬慧眼，对于挑选演员并调教演员，都很有一套。《火烧圆明园》《垂帘听政》《火龙》清末政治三部曲，对于初出茅庐的梁家辉的打造之功，让他受益终身。其中，《垂帘听政》助其拿到了金像奖影帝，《火龙》助其再次获得提名，都是这种调教功力的直接证明。
但是，因为梁家辉在这个系列中演出，都是与大陆合拍的作品。这就犯了当时台湾禁止大陆背景参与制作的影片在台湾上映的禁条，导致梁家辉被台湾封杀。而台湾又是香港电影最大的市场，因此在香港也没人敢用他。使得梁家辉尽管已经贵为影帝，却无戏可拍，只得去摆地摊挣钱度日子，度过了一段黑暗时刻。
然后，到了1993年的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。按说，1993年是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高峰，但真正比下来，那一年里商业电影占据绝对的主流，真到金像奖上，影帝比拼上，却是：梁家辉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、成龙《警察故事3：超级警察》、向华强《蓝江传之反飞组风云》、周星驰《审死官》、梁家辉《棋王》。这里面，真正值得一提的，也就是梁家辉的左右互搏了，最终是梁家辉凭借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获奖。这一年，仅就影帝比拼而已，是一个小年，提名的几位演技表现都算不上特别突出。真要说，其实应该是《棋王》里的梁家辉表现更好，但是因为是合拍片，暗中又吃了亏。
《92黑玫瑰对黑玫瑰》的导演是刘镇伟，那时候恰逢他的创作巅峰。那时期，他执导的作品还有《赌圣》《东成西就》《大话西游》《天长地久》《花旗少林》，几乎部部是经典。梁家辉碰上巅峰状态的刘镇伟，也受益了。
梁家辉再次获奖是2003年的《黑社会》，刚巧不巧，那时候是香港电影沦落期，唯一还在大投入、力图振兴的也就是杜琪峰与他的“银河映像”了。身为当时香港电影的台柱子，杜琪峰对于《黑社会》的打磨，不遗余力，力图磨出一部经典来。他成功了，梁家辉再次受益。
再然后是2013年的《寒战》。这可是梁乐民、陆剑青十年磨一剑的作品，尽管他们是导演新人，可是他们力图再现《无间道》后香港最好的大格局电影的野心，使得他们对于本片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去打磨。梁家辉再次成为受益者。
至于刚刚获奖的《捕风捉影》，这是杨子为成龙打造的动作片，力图改变成龙固有的动作喜剧风格，进行动作转型，讲究的是拳拳到肉的痛感。梁家辉被拉来，就是来平衡成龙的演技，来控制影片节奏的。作为动作片，《捕风捉影》成功了，投入与产出成了正比。而梁家辉能够拿到影帝，是电影创作的副产品，绝对是意外之喜。也证明了，香港电影是真的不行了，这都能获奖，其他人都干什么吃的去了？
最终，给个结论吧。
梁朝伟有自己的独门绝技，在他的领域里是绝对的王者。但是他不能走出自己的舒适区，一旦走出，立马拉胯。
至于梁家辉，他的舒适区在哪里？压根就没有，他是全能的。
综合而言，还是梁家辉更胜一筹。
当之无愧，香港电影演技最佳的男演员，当属于梁家辉，没有之一。
要问梁家辉凭《捕风追影》五封金像奖影帝，这对他和香港影坛意味着什么？
答案很简单，它见证了梁家辉成为香港最伟大的演员，同时也见证了香港电影最烂的时刻，就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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